5-1永續城鄉,持續前行──期許下一個十年
永續城鄉,持續前行──期許下一個十年
口述 | 鹿樂計畫主持人曾守正 整理 | 劉欣韋
十年來,鹿樂陪伴了許多學校、志工、企業,一同探索鄉村教育的創新可能。從一開始建立時,鹿樂就堅持不以服務的「數量」為目標,而希望能深入了解每一端的具體情形與需求:面對願意引入外部資源的學校,鹿樂堅持訪校並到當地深入了解,盤點並整合校方的需求;面對願意投入鄉村教育的志工,鹿樂也會深入了解每一位志工的特質、專長與想法,而後媒合雙方實際執行,並追蹤及回訪,而不是機械性、點對點的媒合需求與資源而已。
這樣的目的,一方面當然是希望盡可能降低雙方認知差異,避免入校實際執行出狀況,才能建立更穩固的合作關係,也因為這種深度且穩固合作的期待,鹿樂製作出版《偏鄉不遠×教育共好:鹿樂平臺使用手冊》,並持續更新「志工入校手冊」,將與每個學校、志工、企業合作過程中獲得的寶貴經驗──整理下來,針對不同對象,清楚說明該準備什麼、該建立什麼樣的合作心態、遇到問題可以怎麼處理等,希望透過這樣的經驗傳承與SOP的建立,減少合作的磨合期與可能產生的問題。
另一方面,更是希望透過較為細緻深入的專案推動模式,陪伴學校走過一遍──如何聚焦需求與外界溝通?如何與外部單位或志工建立深度合作關係?如何執行才能達成共好共贏?當學校將這套模式內化了,即便有朝一日鹿樂平臺退場,學校仍能依照類似的框架方法與步驟,尋覓適合的協助資源或人力。
鹿樂透過實地走訪學校,看見學校的需求,並協助學校向社會大眾提出願望。這些願望一個個累積,最終形成一片美好的景象。拍攝於2016年臺東竹湖國小。
其實,「不曉得鹿樂什麼時候將從這個中介的角色退場」,是鹿樂作為一項計畫補助案,始終存在的不確定性。但如果學校端與志工端合作穩固,能由學校端和志工端自主運作,產生未來更長期的合作,彼此都可能帶來更多的合作機會,因此,鹿樂十分希望能在前期替雙方做好準備,加強彼此的連結與合作的方式。
在鹿樂的經驗中,要建立起穩定而長遠的合作,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平等」、「互相尊重」,這是鹿樂在面對每一位合作志工、合作學校都極力強調的。鄉村學校不將志工單純視為臨時性的補充人力,志工也不將鄉村學校視為單方面的受惠者,彼此能夠平等對待、建立體貼同理的關係,以合適的態度和模式互動,彼此共好、共善,才能帶來持續循環的可能。
重新想像偏鄉
而鹿樂在走過這麼多地方、認識了這麼多鄉村學校的需求、困難與特色、陪伴過這麼多志工與企業入校,除了認識到「偏鄉」這個詞彙下所涵蓋的學校其實十分複雜,每間學校都是獨立的個案,也開啟了我們重新想像鄉村的契機。
當我們提到偏鄉時,大多是以城市與鄉村、中心與邊陲這種地理空間的角度去理解,同時也帶有社會資源多寡、強弱的想像,其中隱含「以城市為優位」的預設,大多從交通、經濟、文化刺激的差距來想像偏鄉。
因此在這樣的區分底下,鄉村/偏鄉便代表了匱缺、匱乏,於是我們對於成功的想像,大多是朝向城市的,如同一九九○年林強的〈向前行〉,強化了臺北成為島嶼集體欲想的場域,「我欲來去臺北打拼,聽人講啥咪好康的攏在那」,明確透露了由鄉村向都市移動的願望,在這樣的模式下,城鄉之間是不平等的。
而這種集體心理的表現,又何嘗不出現在教育現場之中呢?
過去的鄉村學校,教導孩子儲備知能以「走出」鄉村,也就是離開他的家鄉、走向城市,尋找發展與成功的途徑。而正因為大量的出走,於是更出現了某些失衡與匱乏。因此,「走出」與「回來/返鄉」,這種日常的移動形式,在如此的教育模式、集體氛圍下,「家鄉」在師生的內心成為情意纏繞而複雜的名詞。
「讓偏鄉不遠」這條路走了十年,鹿樂一直都在。拍攝於2024年屏東牡丹鄉旭海村。
從城鄉差距轉為城鄉差異
面對這樣的狀況,我們是否可能透過更具創新意義的想像,轉換角度,從當地出發,讓地方作為中心,給鄉村教育一種「超越離開」的想像?這種以地方為中心、地方意識抬頭的情況,在近兩三年來隱約可見──其中當然有公部門的努力,例如教育部所推廣的在地化校本課程,以及國發會推動的地方創生相關政策等。
有關鄉村想像,也許可以進一步幫助我們將「城鄉差距」轉為「城鄉差異」,我們透過對地方知識的重視、地方創生的建構,去挖掘、看見城鄉各自的主體性與優勢面,這樣講當然不是要去封閉地方、貶抑離開,而是希望透過對自身優勢的認識,帶來對於家鄉的自信。因此,離開不是因為匱乏或是追求成功,而是在充分理解家鄉後,進而尋找更多元的可能,「走出」與「回來/返鄉」可以具有更積極的意義,而不必然和「特定化的成功」畫上等號。
基於這樣的想像,鹿樂平臺希望能持續引進社會資源,協助教育創新發展、公益共創,透過掌握在地優勢,使偏遠學校的孩子找到自信的理念,讓每個鄉村學校都成為有特色的學校。而每座學校,其實都是村莊的心臟,當學校開始帶來轉變,村莊也有轉變的可能,最終便可能促使整個社會善的循環。
鹿樂團隊,從左至右依次為傅如馨、王素芸、劉吉軒、詹志禹及林月雲教授。拍攝於2019年的鹿樂感恩會。
現任鹿樂團隊計畫主持人曾守正教授,與臺東信義國小的孩子們在政大達賢圖書館相聚。拍攝於2024年夏天。
陪跑與擺渡
我們期待對於鄉村學校來說,鹿樂可以是陪伴學校尋找資源、媒合資源、發展特色的陪跑員,可以是志工與學校的行動夥伴,也可以是城市與鄉村、學校與志工之間的橋樑,學校如果有什麼想法或需求,能夠先想到鹿樂──我們願意成為被諮商者,我們願意當作實踐的夥伴,我們願意作為他們的擺渡人。
在這樣的期許下,鹿樂的下個階段,有幾個主要的目標:
第一,是拓展服務對象。鹿樂過去服務的學校以鄉村學校為主,但其實在執行過程中,許多學校、地方人士等都曾回饋提到,其實資源最少的未必都是偏遠地區學校,而是既不在鄉村,也不是都市的「非山非市」學校,因為介在城跟鄉之間,很容易在資源媒合時被忽略。
在臺灣,偏遠地區加上非山非市的學校,大約總共一千六百三十三所;其中鹿樂接觸過五百三十六所,大約只有三分之一。下個階段,我們希望不只這五百三十六所,期待能夠觸及更多有需求、但尚未接觸到的學校。
第二,是鹿樂平臺本身的持續精進與專業化。我們希望在專案營運跟維護追蹤上精進專業,同時持續充實自我,能提供學校、志工、企業更適切的諮詢與建議。
第三,是持續尋找創新的企業合作模式。每個企業對於社會公益、鄉村教育想做的事情和資源都不盡相同,但是我們不希望鹿樂成為物質或資金的靜態媒合平臺,我們期待有機會與企業共同尋找更具有創新動力的合作模式。以企業捐贈物資的模式而言,是否可能同時搭配具有特色的課程方案(例如捐贈牛奶時搭配食農教育課程)?如果企業端要自行規劃課程較困難,那麼是否可能支持相關教學機構或團隊,協助將資源轉換成課程教育?對於鹿樂而言,我們也必須在企業、學校、鹿樂這三方關係中找到自己的專業,不斷觀察、累積經驗,找到服務的切入點。
鹿樂願做學校、志工及大眾的陪跑員,在教育的道路上持續前行。拍攝於2017年屏東枋寮國小。
第四,是拓展多元的合作關係。除了教育部,我們希望能接觸更多的公、私部門,甚至相關的社會、文教機構或慈善組織。以公部門為例,在鹿樂的執行過程中,我們發現青年署、文化部、農業部等部門單位其實也同時關心與鄉村教育相似或相關的問題,但可能缺乏實際執行的經驗,而這正是鹿樂可以發揮影響力的地方。我們希望能以鹿樂為中心,在志工、學校、企業這三方之外,串聯更多的組織與機構,形成更多元的互動,甚至,我們也期許這樣的能量有一天能有機會形成一種「志工運動」,帶動整個社會,讓鄉村教育議題被更多人看見,進而帶來更具創新與當代意義的鄉村教育想像。
最後,便是以學校為單位,設立勸募帳戶,使經濟弱勢學生接受善心人士捐助的「學校教育儲蓄戶」(註)之營運推廣。目前,鹿樂計畫包含兩個平臺:一個是以人力串聯為主的「鹿樂平臺」,而「教育儲蓄戶」平臺則是以財力為主。在下個階段,我們希望透過這兩個平臺,串接不同的點、進而形成一個可以提供連結、進行媒介的網絡,更可協助孵化行動方案,透過彼此交互的協助、支援,進而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開啟更多元的可能
鹿樂的夥伴曾經媒合志工團隊至某間鄉村學校服務,當地經濟發展以農業為主,在營隊的過程中,小朋友問了其中一個志工姐姐:「你家種什麼?」志工姐姐說:「我家沒有種什麼。」小朋友十分困惑,又問:「怎麼可能,那你家的錢哪裡來?」志工姐姐回:「一定要種東西才可以嗎?」小朋友說:「對啊,你不種東西你家的收入哪裡來?」
聽到這段對話時,我們想到的是,對於這個小朋友來說,從事農業工作這件事情是他的全世界,或許對他來說,是因為志工姐姐跟他的對話,他才意識到,他還可以有其他的世界。
把鄉村的孩子帶出去看看世界,或者,直接將世界帶給孩子。拍攝於2011年花蓮東里國小。(Motherhouse提供)
也許,環境、人力、資源的限制,鄉村孩子對於未來發展的想像受到若干局限,而鹿樂平臺媒合的志工、人力、各式資源,即使小如一本書,也都透過這樣的交流與陪伴,無形中帶來了更多的可能性,或許能在某個時刻讓孩子知道:「其實在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外面,還有其他的世界,你現在可能看不見,但我們願意把其他世界帶到你面前。先讓你知道這個真實世界很大,等你做好準備之後,再走進去更大的未來。」
最後,讓我們再次回到鹿樂「讓偏鄉不遠」的目標,這其實是一種文化意念與行動實踐,鹿樂希望藉由串聯、媒合及陪伴,創造一份公共利益及文化實踐,共同開啟社會多元的價值與意義。
註:「學校教育儲蓄戶計畫」(簡稱教儲戶),起始於二○○八年。目前全臺灣約有九成學校開立教儲戶,接受社會大眾愛心捐款,每一筆募款全數用於經濟弱勢學生的教育生活費,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順利就學,至今已超過二十二萬名學生受惠。二○二三年起,教儲戶計畫加入鹿樂團隊,一起攜手關注孩童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