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很多孩子在部落跟家人所學到的在地文化，其實比老師教的還精準。那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你還是老師呢？你確定你是老師嗎？」

東澳國小位在宜蘭縣最南端，三面環山一面海，是唯一有山有海的泰雅部落。以蘇花公路為界，靠海屬漢人聚落；靠山這一邊，則是東岳部落，東澳國小大多數孩子來自於此。

從前泰雅族人靠山吃山，經常以山豬、飛鼠、山羌等獵物，與靠海捕飛魚的漁民以物易物。如今烤飛魚已是在地的飲食文化，每年四到六月的飛魚季，家家戶戶烘烤飛魚，部落滿是魚香，同時也是東澳國小繁忙的時刻。鄔誠民校長從早到晚忙進忙出，不只是批閱公文、處理校務，還動員全校師生，號召社區村民一起斜槓製作飛魚辣椒，整個校長室儼然成為一座小小的辣椒加工廠。而全校跟村民如此上下一心，只是為了達成與學校射箭隊孩子們的承諾。

東澳國小以泰雅傳統的射箭文化，結合反曲弓運動競賽項目，成為學校培訓的重點。經過多年的努力與扎根，東澳國小射箭隊成為教育部體育署指定唯一代表國小參與國際競賽的隊伍，並且在國際賽事中屢獲佳績，為臺灣增光。然而每年的訓練經費及出國旅費是一筆龐大的開銷，在經費不足的情況下，鄔校長每逢飛魚季節便透過義賣製作的飛魚辣椒來籌措經費，讓射箭隊能有出國比賽的機會。

一罐罐由村民協力完成、承載了孩子們夢想的「飛魚辣椒」，製作步驟繁瑣、漫長，沒有一刻能夠鬆懈，嚐起來的滋味特別香。而這一罐罐飛魚辣椒不僅支持射箭隊，過程中也加強了學校與社區的文化、經濟連結，更教育孩子自食其力的刻苦精神。而校方與社區販售飛魚辣椒支持射箭隊圓夢的經歷，經由鹿樂平臺轉介自媒體「滔新聞」拍攝公益影片，也讓更多人看見這段動人故事。

鄉村教育不只是片面的「教育」問題

「在這裡一輩子，很清楚光是片面地談教育沒有用，因為要是社區沒有產業，什麼都不用談。」鄔誠民校長身為在地人，指出社區現況缺乏產業，青壯年選擇出外工作，若非全家一起走，就是留祖父母跟小孩在家，隔代教養的情況下很可能讓孩子從小疏於學習。所以要提升教育成效、豐富孩子的人生，必須從父母開始，而要改變父母最實在的方法，便是從改善經濟狀況開始，換句話說需要有在地產業的就業機會。

鄔誠民校長認為終身學習須從童年開始，童年從家庭開始，家庭從社區開始。社區有好工作，青年自然回流，富足後自然重視教育，正向循環便開啟。於是部落嘗試成立第一個社區發展協會，期望能夠以部落文化特色和山海美景，來發展文化觀光產業。

提升孩子表達力，讓部落說自己的故事

社區營造與文化導覽必須具備閱讀及表述的能力，長期觀察這裡的青年在這一方面有所不足，於是從學校先做起，開始重視小朋友的基本學力、語文寫作與表達學習。全校從小三開始寫作文，不只老師評改，每一篇都由校長親自看過，留下密密麻麻的評述。

因為東澳國小資源不如市區充裕，卻又不完全屬於山區，不容易受到可以申請課後照顧的單位注意。為了彌補學童在學科上的不足，學校於二○一五至一七年間申請了鹿樂平臺的「教學換宿計畫」，媒合學科輔導志工進入校園，為學生提供補救教學與陪伴。邱金鳳志工就是在二○一七年進入學校服務的英語志工，她彌補了孩子們在英語學習上的不足，也為學校增添了寶貴的學習支持。邱志工擅長以主動關懷的方式，輔導學習較弱的孩子，進行一對一指導，也協助孩子參加縣政府舉辦的單字王比賽。

學校持續透過社區協作及與外界不同單位的合作，累積地方和學校的能量。例如，與臺科大合作的水資源計畫，加強孩子與東澳天然生態冷泉的連結，不再只是停留於夏天沖涼、在附近吃冰或買香腸而已，而是透過工程將冷泉引入校園，成為孩子日常學習的一部分。又如藉助企業資源在戶外建置書屋，為接送孩子的家長提供一個閱讀休息的空間，期望閱讀風氣能在家庭中萌芽。

「家長沒有閱讀習慣，導致孩子也沒有，孩子長大後為人父母還是沒有，社區怎麼改變？教育怎麼改變？」鄔校長再三強調教育要從經濟開始談，可是對教育的著力絲毫不下於社區營造。「教育，或者說能力，不是一次性的活動就有用的，一定要是課程、生活、操作。」教育必須透過設計完整的「課程」融入「生活」而且可以實際「操作」才有用，校長斬釘截鐵地說。

打破師生階層，建置在地觀點教育

除了射箭隊、烤飛魚連結傳統文化與部落，東澳國小正展開DFC（Design For Change）計畫，希望讓孩子從對自身的探索開始，展開對家鄉真正的認識、關懷與行動。「我們很多孩子在部落跟家人所學到的在地文化，其實比老師教的還精準。那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你還是老師呢？你確定你是老師嗎？」當在地文化遇上傳統師生階級關係，校長提出了疑問。

藉由實驗教育，東澳國小嘗試打破師生上與下的關係，孩子與老師互為學習、互為領導，除學科領域知識，也強調在地文化的課程。低年級孩子學習傳統樂器如木琴、竹板琴和歌謠，中年級從種苧麻開始學習編織，高年級則是傳統狩獵文化，藉由部落藝師傳授，搭配校內老師與學生一起探索、記錄的過程，師生、社區共學，建置一套屬於東澳國小與東岳部落，具有在地觀點的教材。

有句諺語說：「拉拔一個孩子，需要一個村莊的力量。」（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東澳國小的孩子們在學習上獲得豐富多元的體驗外，更加深了對部落的情感與認同，這是全體師生與社區共同參與、互相學習的結果。每位孩子在探索自身與家鄉的過程中，傳承珍貴的文化價值，也成為了文化的本身。

整理 | 郭行衍